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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觀後記

記《夢鹿情謎》


《夢鹿情謎》Teströl és lélekröl / On Body and Soul (2017)

看《夢鹿情謎》時一直有兩種傾向在打架,一種是其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威名下影展藝術傾向的暗示,現實職場中年齡階層外貌頗有落差的男女,因為兩人接連在夢中化身成鹿在荒野相會而有了相戀的契機。男人的老邁和殘疾,女人的自閉心理疾病造成的人際與生活障礙,加上兩人工作的屠宰場鮮血淋漓的牛隻宰殺和夢中兩隻鹿之間恬靜自然的對照,電影以兩種不同空間劃出了現實與理想、肉體與心靈的界線與互相滲透的可能。情節安排了一場懸疑犯罪事件成為兩人意外互相知悉對方夢境進而展開戀愛嘗試的設計,同時也暗示了男人的性焦慮與忌妒心,透過不知名的犯罪者讓故事像是會走向更慾望、驚悚、血腥、政治的可能(其實也不過是偷了一包交配粉),這其實是藝術類型的老套,人變成動物最近比較有名的例子就是《單身動物園》

但結果電影走向了另一種傾向,經過適度的文化調整這故事也可以成為一齣日本純愛偶像劇的題材,比如熟男上司和新進女職員,或是性轉成宅男員工配上女強人主管的搭配;兩人夢中交會可能不是變成動物,或許可以是某種線上遊戲,情節由此可以不斷操作各種打破身份階級迷思的戀愛主題,當然這就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比如更像《你的名字》。當我看到《夢鹿情謎》的女主角為了各種戀愛煩惱向她的心理醫生討教的喜趣,男女主角兩人從如何認識接觸交談,到第一次約會交戰及至最後的性愛,其間的來回轉折都是充滿通俗的感性。甚至先前提到的驚悚犯罪暗示也在進入最後一幕前虛晃一招提早收尾,成了大事化小的無傷大雅,神秘主義的可能性也掩蓋在戀愛故事之下。

最後結尾高潮戲仍然是鮮血四溢,算是把兩種傾向做了調和,愛情或者人生的痛苦讓人割心刺骨,但愛情與心靈的交會帶來的喜悅也能讓人死裏重生。第一次看匈牙利女導演 Ildikó Enyedi 的作品,電影更多時間放在女主角的觀點,片中處理血腥影像的角度,各種不同男性樣貌的呈現像是刻意展現不美的生活實景,反倒年輕貌美的女主角或是那位風騷的心理醫生都更貼合類型角色形像。但一幕女主角不知如何回應男人的談話,她一時心急走到對方的桌邊直說「我覺得你很美」,讓人莞爾微笑之餘也產生了對於「美」這概念的翻轉趣味。

男人注意到女人或許一部份是她的貌美,但兩人在封閉自我下探觸到對方各自脫離俗世的心靈,並以具像化成為雪地裏的一對鹿來表現。這裏的美和純愛反倒是透過調和現實的醜與血淋淋的表像來達成的效果。有人戲稱並批評最後兩人「打了一砲」就挽救了彼此的人生,但或許這部片的美感並不是來自於論理思辯,而是以不同眼光來看待現實的感性,所以性愛、工作、吃喝等生活瑣事以中產階級幻想的藝術包裝,在導演個人風格的處理下也算是自成一格。(值不值得金熊獎就看各人判斷)

只是我一直很在意片尾散落在桌上的麵包屑,女主角是個要把桌上血漬擦乾淨才肯跑急診室的強迫症,她能忍受吃東西東沾西落的粗心男人嗎?這大概就是導演在小細節的獨到之處,小小的麵包屑也可以成為生死存亡的隱喻。

(完)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觀後記

記《神力女超人》


《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 (2017)

《神力女超人》的評價在同溫層裏似乎有點兩極。意外地我覺得比較有趣的地方反而不是在片中女性英雄的形像上,而是女主角Diana做為一個神,她對戰爭概念上的探尋。她原本相信只要殺死戰神阿瑞斯(Ares)就可以終結一切戰爭,這可笑的想法在電影前段看似難以做為有意義的情節動力,卻暗示電影想要透過Diana的旅程展現對於人性和戰爭之間的論證,這論證是否成功或過於淺薄是一回事,導演卻一直以此為核心從頭貫穿到尾沒有鬆手過。

這裏的超級英雄或超級魔王是非現實的、概念上的象徴,卻又十分貼合這部電影類型的本質。人類總幻想並仰望一個完美的超越一切的英雄可以拯救一切,雖然現實中這種英雄並不存在,但在電影裏人可以透過科技或各種魔法擁有接近神的力量,有時候則是神直接下凡帶著純粹善惡的概念代理人類戰鬥。雖然片中「愛能戰勝一切」這口號聽來很蠢,但質疑「人類配不上Diana」的言下之意不就是在自問人類是否值得更好的自己?
大多數觀眾或許會很喜歡中段女超人衝入無人之地的熱血,但我反而覺得是結尾那場略顯混亂的神魔大決鬥完整了這個故事的寓意,阿瑞斯看似亂入主角們攔截德軍毒氣炸彈的任務,但透過兩個事件的並置,電影為主角的矛盾掙扎建置了一個魔幻舞台,像是兩種不同層次現實的疊合,一邊是關於形而上的正邪永恆之戰,另一邊卻是日復一日血肉橫飛的戰爭現實。

劇情非常刻意地讓Diana在與Ares決戰時陷入劣勢與自我否定的邊緣時,望見了遠方男主角Steve的自我犧牲,像是以舞台空間的調度和角色行動的象徵性來呈現女主角意識裏的自我對話,以很有自覺的方式來處理這些或許被談到爛的題目:關於人類本質的正邪二元性,關於人類是否值得被拯救等等這些問題。這裏的神或超級英雄就是人類更美好可能的幻想。最終神沒有放棄人類,其實也就是人類還沒有放棄自己。

電影在一些細節上處理的不差,比如女主角形像在天真和智慧之間雙重性的拿捏,性別衝突放在一戰時的英國除了批判當時的性別歧視,其實也透過戰爭暗示了父權文明的衰敗,另外還有不少人提過向元祖Superman致敬的段落。但整部片看下來仍讓人覺得工整有餘細緻不足,最終我也還是不太喜歡DC宇宙裏那股陰鬱莫名的氣氛,所以當Diana在片末終於成為Wonder Woman,離開了電影的情境和命題來到DC宇宙的現代後,就回到沒什麼好令人期待的狀態,畢竟是我已經失去興趣的超級英雄類型。

(修改自2017/6/26 臉書貼文)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影評

《銀翼殺手2049》 終於孤獨的華麗


(本文刊載於週刊編集The Affairs第六期 2017/11/21)

如何為35年來最具影響力的科幻經典《銀翼殺手》拍攝續集?尤其各式致敬、仿效、延伸的作品已經自成一個次類型。《銀翼殺手2049》找來了當年的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擔任製作人,前集的編劇漢普敦芬奇(Hampton Fancher)撰寫劇本初稿,不但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回歸演出,視覺風格深具特色的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和傳奇攝影師羅傑迪金斯(Roger Deakins)的合作更是當代類型創作組合的不二之選。

深知難以超越原作,續集的創作策略看來另闢蹊翹,前作中符號與視覺超載的未來城市不再是電影的重心,鏡頭更多時候帶領觀眾來到城市之外的農田、荒野、廢墟,氣候變遷造成的陰冷雪景與幅射落塵反射的橘紅大氣成為主要的視覺。即使場景回到未來充滿霓虹電子虛擬看板的洛杉磯,畫面也顯得更加明亮乾淨,更接近反烏托邦的影像風格,反應了電影設定在前作30年後的末日世界。

延續追殺叛逃複製人的設定,續集中銀翼殺手改由新一代受人類嚴格控制的複製人擔任,專門獵殺擁有自然壽命仍然在逃的舊型同類。電影主角是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銀翼殺手K,他獨居在公寓,喜愛文學與爵士老歌,唯一陪伴他的是有如來自《雲端情人》的電腦投影情人。如何辨識複製人不再是續集的命題,原作中測試人類與複製人差異的VK測試,變形成「基準線測試」(Baseline Test)用以測試複製人是否產生了感情,發生瑕疵的複製人將會被銷毀。在基準線測試的控制下,K的孤獨漠然與對「生活」的模仿更接近人類被虛擬世界和娛樂影像控制異化的當代寓言。

電影引用了俄裔作家納博科夫(Nabokov)的後設小說《幽冥的火》(Pale Fire, 1962),對不熟悉文學的類型電影觀眾是很容易忽略的線索。不但基準線測試那詩般的文字謎語來自書中詩句,全書以虛構作者注釋另一虛構詩人的長詩作品為形式,「作者」努力將無關於自身的文本透過評注轉化成和自己有關,正是電影中K的寫照。續集也像是對首集的引用與注釋,K聽到戴克(Deckard)和瑞秋(Rachael)首次見面的錄音,即試圖評定兩人的愛情關係,他尋找失落複製人之子的任務到追查戴克和瑞秋下落的旅程,則是試著詮釋並確定前作謎團的意義。如果前集的男女主角是黑色電影中角色對類型命運的叛逃,續集中的K則是在多重敘事文本中徒勞於尋求自身存在意義的角色,一幕K尋找線索卻無奈面對被撕去書頁的畫面確實饒富趣味,K可以是書中的作者金波特(Kinbote)、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也可以是卡夫卡(Kafka)。

本片除了是小木偶想變成男孩的故事,也是聖經典故的再度引用(首集的耶穌受難和續集救世之子的誕生),電影觀眾自然會聯想這是《駭客任務》《人類之子》《AI人工智慧》的另一個版本。片中呈現的各方敘事,不論是實業家華勒斯(Wallace)以複製人拓展人類彊域的高論,或是K的上司對社會人種秩序的堅持,到複製人反抗軍所信仰的革命,都落入類形熟悉的套路而欠缺說服力。更弔詭的是,在尋找靈魂與自我存在證據的動機下,K相信的愛情繁殖神話正是全片最可疑的敘事。投影情人以「說你想聽的」的資本主義邏輯,讓K陷入愛情與記憶的陷阱,但熟悉前集的觀眾應當早就警覺記憶的不可信任。相較前集在意義上的曖昧與豐富,續集在記憶與靈魂的辯證多少顯得封閉簡化,雖然K最後催人淚下的抉擇確實讓觀眾相信他最終擁有了自己的「靈魂」。

但導演在形式上的自信,透過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式的緩慢凝視,不論是《犧牲》中的生命樹與燒毀的房屋,《潛行者》廢墟的幻境與對奇蹟的追問,甚至片頭那蒼涼大地和小屋廚房中沸騰的鍋子,都像是引用貝拉塔爾(Béla Tarr)《都靈之馬》以日常對抗末日的寓言。其他如片中一幕超現實的養蜂場畫面對應著現實世界中蜜蜂的逐漸絕跡,或是K與戴克在初識的對決中不時閃現介入的虛擬明星投影,雖然這些多少是風格上的裝飾,導演透過影像與符號創造出情節之外的蒼涼與華麗,或許才是全片最引人沉溺的部份。

(完)

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短評 影展 雜談

記2017金馬獎最佳影片入圍

相比於去年參加亞觀團並有幸現場觀禮的熱烈,今年的金馬獎我個人是冷靜許多,但仍然還是參加了觀眾票選活動,提前看過五部入圍最佳影片的作品。不過在談今年的電影之前,先記一下去年的最佳影片《八月》。

今年夏天《八月》在台灣上映,事隔半年觀眾反應有點冷清,因為聽說本片有重新調光混音,所以我特地進戲院看了第三次。不知道是不是放映戲院的關係,還是調校過的畫面和音效造成的影響,或是單純就是看了太多次,感覺去年在金馬期間看過兩次所感受到的魔力消失了。畫面的細節、景深、色調都和記憶中不同,失去了先前某種粗糙的力道。我不禁會想,去年在金馬得獎的那部片還存在嗎?是否只是一場幻覺?

回到今年的金馬,五部電影的態勢和去年是有點類似,兩部台片:《大佛普拉斯》因幕後班底緣故像是《一路順風》的系列作,《血觀音》是台灣近年逐漸變多的類型戲劇作品。兩部中國電影《輕鬆+愉快》《嘉年華》則是影展取向濃厚的獨立電影。今年缺席的香港電影則是由兩岸合拍片的文藝片《相愛相親》取而代之。

兩部台片因為近期先後在戲院上映,論題材和知名度都佔有優勢,評論和口碑看來也頗有展獲,《相愛相親》也是同期上映但討論熱度相對不高,而兩部中國電影當然是台灣上映仍然遙遙無期,《嘉年華》倒是在中國和金馬獎同一週上映,也算沾了點氣氛。但不論聲勢口碑票房如何,就去年的經驗最後還是得就片論片,看評審團的喜好而定,其他多餘的炒作其實都是幻覺。

而老實說今年的入圍五部片整體來說是比較令我失望的。


看完《大佛普拉斯》(Great Buddha+, 2017)覺得很糾結,大概導演採取的是一種藏拙的策略,黑白攝影、平面照片般的構圖、大量的旁白,拍不出的拍不好的部份就盡量省略,比如不試著把故事說完整,或是看來也不怎麼在乎影片的結構和鏡頭的連接,或許換個角度也可以是種「鬆散的詩意」,但這種詩意也許是文字而不是影像上的。

不過後來想想黃信堯導演自言他不是科班出身,顯然他建構一部電影有他自己的意識, 鍾孟宏的劇組班底也成功將本片製作水平升級,導演親自配的台語旁白加上中島長雄的攝影與生祥樂隊的配樂,使得本片成為一種深具文化與社會意識的拼貼與紀錄,直探台灣社會精神荒蕪的悲情。觀眾和創作者很有默契地各取所需達到情感共鳴,從這點來看本片是成功的,其他的挑剔也是多餘。


楊雅喆導演新作《血觀音》(The Bold, The Corrupt And The Beautiful, 2017)倒是台片很有趣的題材與風格嘗試,一場充滿人性糾葛的高層政商恩怨時代劇,從開頭的進場設計,到全片的敘事和角色動機神秘兮兮,與奢華的美術場景,雜亂的超現實空間和各式古董與繪畫的運用讓人目不暇己。製作技術上總覺得不到點的尷尬,巧妙地被台式鄉土情境劇狗血芭樂的風格給平衡了過來,加上結合說書的形式,擺脫對於時代與社會的寫實性需求,所有不合時代的混搭好像都合理了,幾乎是形式先行的作品。

片中主角母女三人惠英紅、吳可熙和文淇的表演精彩。敘事走角色知道的比觀眾多的路線,真相和動機如何揭露頗考驗劇本的設計。第一幕之後的血案突然被草草帶過,接連到後段的情節發展都讓人覺得導演有點控制不住,幾場角色閃回卻改動情節的安排我覺得在敘事上不算是成功的,但本片敢走特技路線也是精神可嘉,高潮戲也確實逼出了點情感張力。不過電影挪用各式台灣政治文化符號炒出這一盤奇花異果,總覺得還是沒法完全甩掉台片的尷尬味。


《相愛相親》(Love Education, 2017)近年我沒怎麼看張艾嘉導的戲,這部新作技術上意外很穩健,劇本照顧了角色、時代與當代社會刻劃,李屏賓的運鏡讓平淡的影像多了點氣質,煽情與生活化控制在合宜的範圍。故事以不同時代女人追問愛情的合法性為題略嫌芭樂老氣,內裏則是以追問家庭與感情關係的意義為核心,並以當代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小資氛圍做為扮裝。貌似《一一》或有人說《分居風暴》的形式,但真要說有什麼社會批判也很淺薄(或許也不需要),比如關於電視拍攝的倫理處理的太粗糙,關於角色音樂夢想也描寫的太浮面,和一些沒處理完全的支線,頂多是堪稱可口的家庭文藝片。

本片一口氣挪用《海闊天空》和《花房姑娘》,像是消解歌曲背後的政治喻意重新拿回文化詮釋權,然後變成汽車廣告配樂,不禁讓人嘆了口氣。看到一半會想這故事發生的城市到底在哪,不是北京或上海等大都市,看片尾才知道是河南鄭州,但發生在哪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反而還有點台北味。


耿軍的《輕鬆+愉快》(Free and Easy, 2017)像是影展常出現的荒謬黑色喜劇類型,有點的北歐阿基郭力斯馬基或是日式的冷調趣味,然後摻了中國北方鄉土味,各角色排列組合成一個個段子構成了整部電影。在騙子行遍大地人心不古的荒村,本片玩了點命運交錯、人情與生存信仰辯證的戲劇,故事有點單薄但還算有趣,入圍最佳影片有點令人意外。

文晏以電影製片人身份知名,第二部導演長片《嘉年華》( Angels Wear White, 2017)走達丹兄弟風格的社會寫實片,本片的外藉攝影師Benoît Dervaux確實參與過達丹兄弟的幾部作品(不過職稱是攝影組工作人員),大量手持運鏡的自然風格影像傳達出很歐洲片的氣質。導演在設計符號和角色碰撞也是走純真角色面對道德焦慮的路線,有《美麗蘿賽塔》的味道,只是形式沒那麼極端。

故事發生在中國感覺卻不那麼中國,大概因為敘事和電影場景刻意處理得單純侷限,成為相對個人與私密化的社會處境刻劃,淡化了故事中社會大眾對性侵女童事件的反應。女性導演的觀點下,兩位少女主角的處境對比頗為細膩,女性青春期的恐懼與焦慮和整個社會的父權與功利氣氛混合一起,創造出令人哀傷的氣氛。全片以瑪麗蓮夢露的巨大塑像來點題與收尾是很有力道的設計,片中女律師角色的獨立形象也是亮點。

這兩部中國片感覺是比較和國際接軌的風格,導演對影像和電影語言的運用相對精準,但缺點也就是稍嫌冷靜中規中矩,和台片組的熱鬧呈現出某種對立的風貌,十分有趣。


至於哪一部片會出線,《大佛普拉斯》《血觀音》可能要多一點評審對台灣情境的理解,但各自的特色十足或許是受青睞的原因。《輕鬆+愉快》《嘉年華》我感覺前者過於小品可能機會不大,後者其實是五部片裏企圖和成色最好的一部,也具有相當的社會意識,但做為最佳影片可能會有人嫌太無趣,但如果評審團進入去年的《八月》模式,《嘉年華》或許是最有機會的一部。至於《相愛相親》,就看大家認為它是精煉還是平庸了,我覺得說不上具有《八月》的情感,也搆不上《爸媽不在家》的平穩與力道。

但我想金馬獎之後,這五部片大概也都不容易留在觀眾的視野裏。

(完)

2017年11月14日 星期二

2017年11月14日 星期二
影評

關於《銀翼殺手2049》的一些想法


《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 2017)

這部片網路上已經有很多資料整理與說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從文末整理的一些連結點出去看看,以下是一些零碎的想法,只聊目前自己有興趣的面向。

開場戲、塔可夫斯基與《都靈之馬》

電影開場戲是銀翼殺手K來到郊外一處獨立房屋,空洞陰暗的室內,蒼白的光線從窗外透入,讓他在鏡頭中幾乎只剩剪影。房內空無一人,爐子上的鍋子正在加熱,冒出蒸氣與聲響。

這其實是取自《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早期版本劇本的開場,但最後並沒有使用,顯然編劇Hampton Fancher對這場戲念念不忘,於是就放到了續集之中。這場戲其實和首集拉出了明確的對比,《銀翼殺手》的視覺永遠充滿了巨大的建築和眩目擁擠混亂的未來都市景觀,但續集帶領觀眾離開了城市,穿過廣闊的未來農田,來到這簡樸的遺世小屋。像是從躁熱的南方都市來到北方寒冷的鄉間,這其實也配合了故事關於氣候變遷的設定。

空間上這像是來自柏格曼或德萊葉的電影,許多人提到的則是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緩慢凝視的節奏與影像。在後續的情節裏K燒毀了這棟房子,有如《犧牲》(The Sacrifice, 1986)結尾那段長鏡頭,更不用說《犧牲》正是一個在陰暗的屋內等待末日並期待救贖的故事,而屋外巨大的枯樹也像是引用塔氏作品裏的生命樹。《潛行者》(Stalker, 1979)的科幻廢墟空間與追問上帝神蹟的故事,或可呼應開場戲那位將死的複製人回應K:「你會做這些事只是因為沒看過奇蹟。」這當然暗示了後續的情節。更遠一點或許《鏡子》(The Mirror, 1975)裏的記憶之旅以及《飛向太空》(Solaris, 1972)關於記憶與人造意識都和本片的主題互有疊合。

個人想到的是貝拉塔爾(Béla Tarr)的《都靈之馬》(The Turin Horse, 2011),老人和女兒在狂風不止的末日荒野小屋中不斷地過了一天又一天,每日煮食馬鈴薯成了電影不斷重覆的內容,等待永恆的黑暗來臨。《銀翼殺手2049》這間小屋就像是直接引用,一位複製人30年間獨自在小屋守護著秘密,直到命運最後的一刻,不速之客K走進了他的空間。而在後頭我們也會看到K生活的公寓,他也因為見證了奇蹟而選擇了自己的命運,當另一位複製人闖進K的公寓時,同樣會看到一個「人」遺留下的生活空間,這是角色動機的傳承。

2017年10月29日 星期日

2017年10月29日 星期日
觀後記

記《極地追擊》


《極地追擊》Wind River (2017)

這部The Weinstein Company擔任製作的作品,是這家目前風雨飄搖的公司少數有點奧斯卡入圍機會的電影,據傳本片卻也打算在發行藍光時移除該公司的商標,以免其惡劣名聲「污染」了作品。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

Taylor Sheridan是從演員轉編劇,最終編而優則導,完成了這部導演處女作《極地追擊》,他過去兩部電影編劇作品皆擲地有聲,第一部也是最有名的是和導演Denis Villeneuve合作的《怒火邊界》(Sicario, 2015),第二部則是和David Mackenzie合作並入圍多項奧斯卡的《赴湯蹈火》(Hell or High Water, 2016)。這三部片都是根植於美國不同意義的邊陲地帶,描寫殘酷寫實的階級壓迫與暴力衝突的政治動作電影,編劇的作者印記昭然若揭。

《極地追擊》在懷俄明州的風河谷(Wind River)保留區實地拍攝,以中西部印弟安保留區內少女謀殺命案為故事背景,或許是三部片裏題材相對輕巧的一部,也承襲了更多觀眾熟悉的類型套路。電影的白人牛仔英雄( Jeremy Renner)被設計成一位和原住民具有同盟關係的當地獵人,懷抱著共通的土地情懷甚至承受著同樣的創傷記憶(主角和原住民前妻所生的女兒,多年前成為不明暴力下的亡魂),因此兩方都具有同樣與大自然連結的強悍與道德價值。獵人的工作是在山林間追緝野獸以保護牲口,暗示了整部片他做為一位男性守護者的角色。

女主角(Elizabeth Olsen)則是來自城市的FBI探員,和《怒火邊境》類似的是女性都是擔任較為現代、文明並更為無力的存在,但這裏的FBI女探員顯然有著更多的道德著力點,她真切關心受害者並且獨力和當地警方合作,以做為執法人員的法治權力代表,而她也在最後槍戰裏承受了槍擊並奮勇作戰,按男主角的說法是她「以鮮血贏得了生存的資格」(台詞尚待確認),似也代表了某種未來微弱但樂觀的希望。

而他們共同要對抗的,則是流竄在這原始土地上的白種男性殖民暴力,開發這片土地的大公司將工人們丟到這片荒野,他們無法在原始的環境維持穩定的精神狀態,退化成以發洩暴力和慾望為樂的動物般存在,諷刺的是這些「動物」反倒無法在真正的自然裏生存,他們充滿暴力卻也十足軟弱,也像是現代文明餵養出的惡棍。因此片中多種暴力形式的對抗也就饒富趣味,惡人們擁槍據地為王的傳統美國思維,對上現代法治的執法力量下的慘烈廝殺到兩敗俱傷,最後則是男主角以其狩獵能力,借用自然之力將惡人逼上了死路。

劇本安排政治寓意或是角色關係都顯得太過直白,或是Taylor Sheridan首執導筒在影像節奏上都還有不少改進空間,但就如同前兩部作品一般,美國地景和社會寫實景觀成為類型故事建構的材料,在場景空間上所展現的自然力量為電影加了不少分數,是近來少見老派得很好看的一部作品。(完)

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影評

《銀翼殺手》 — 向人類無限逼近


(本文修整版刊載於週刊編集The Affairs第五期 2017/10/20)

1982年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在其執導的賽博龐克(Cyberpunk)科幻經典《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中,建構出一個陰鬱潮溼、霓虹閃爍、混雜復古黑色電影符號和多元異質文化的未來世界。緩慢的節奏,極簡的台詞情節,迷離難解的動機與超載的符號細節,讓本片有如一幅充滿謎語的藝術拼圖。當年上映時的票房評論失利,到多年後逐漸成為公認的經典,各種不同剪輯修復版本造成的詮釋歧異,《銀翼殺手》35年來一直是最令人沉迷與費解的科幻電影之一。

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電影改編自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1968年出版的科幻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書中描寫核戰後人類已大舉移民火星的地球,動物逐漸絕跡,留下來身體日益衰弱的人類居民沉溺於無腦的電視綜藝節目與狂熱的宗教虛擬實境,在火星被奴役的仿生人(Android)卻不斷叛逃至地球尋找更好的生活。追緝仿生人並將其「除役」,成為本書主角賞金殺手戴克(Deckard)營生的工作。

仿生人是以基因科技製造出的有機人造人,除了沒有情緒和共感能力外,外表與人類幾無差異,於是快速分辨兩者的唯一方法,是透過測量嫌犯情緒波動下的瞳孔反應,來判斷這些反應究竟是真實還是「摸擬」?當面對最新型號的仿生人,現有測試方法不再保證有效,主角的第一個難題是,人類和仿生人的界線何在?該如何定義「人類」?甚至情節安排戴克陷入身份錯置的困境,讓讀者一度懷疑他有無可能也是個被植入記憶,相信自己是人類的仿生人?

讓他工作更加困難的是,戴克逐漸同情起這些被殘酷殺害的目標,他認為這些不被人類當人的仿生人似乎比人類還更具生命力,甚至愛上了一位仿生人女性瑞秋(Rachel)。但小說最後揭示了仿生人不過是人類文明的鏡子,人類的退化與失去感情,和仿生人對人類的「模擬」,兩者都成為無法關心其他生命失去共感能力的存在,就像寵物死去可以由電子動物替換, 在這失去信仰與靈魂的世界裏,人類與仿生人或許再無分別。但在書末菲利普迪克仍然為戴克安排了一場真正的神蹟,標示著深藏在人心難以被剝奪的情感。

電影:複製人遇見生化上帝

《銀翼殺手》電影則是和小說有著完全不同的走向,環境、動物和宗教元素成為隱晦的背景,仿生人改稱為複製人(Replicant),賞金殺手有了更炫的稱號「銀翼殺手」(Blade Runner)。角色以黑色電影類型(Film noir)重新建構,戴克從已婚的中年男子變成菲利普馬羅式的硬派警探,瑞秋則以蛇蠍美女的形像登場,她在發現自己是複製人後,轉變成戴克尋求情感投射與道德救贖的女性象徵。兩人對自我存在的懷疑完美契合於黑色類型中人心掙扎沉淪於都市的母題。

性張力是類型套路也是複製人存在的辯證。瑞秋的自我認同來自腦中的記憶,直到戴克拆穿她私密的性啟蒙往事只是他人記憶的植入。瑞秋彈起了鋼琴,猶豫著童年學琴的記憶不再真實,戴克只回應「妳彈得很美」。之後戴克強迫瑞秋回應他的求歡,像是為了激起對方的身體慾望,以回應複製人的自我懷疑:記憶可以虛構,形式可以模擬,音樂和性愛卻是當下的真實。

其他逃亡的複製人並沒有被植入記憶,但因啟動日期不同也發展出不同程度的人性。他們的共同目標是見到「造物主」希望解除四年壽命的限制。複製人領導羅伊(Roy)從原著中的其貌不揚轉變成高大健美的銀髮男子,有如希特勒心中完美的亞利安超人形象;菲利普狄克的仿生人靈感即來自於他眼中「非人」的納粹,複製人卻在雷利史考特的想像中重新成為「超人」的原型。他們從底層與危險的工作中逐漸發展出人性,逃亡與殺戮是求生也是報復,最終在對永恆生命的渴望中繼承了人類對信仰的追求,冀望進入生化上帝(God of Biomechanics)的天堂。

從巨觀探進微觀

雷利史考特有著對視覺風格過人的直覺,他找來設計師席德米德(Syd Mead)為本片做未來概念設計,透過美術團隊建構的未來場景深受法國漫畫家莫比斯(Moebius)的影響。黑色電影的高反差打光和復古場景為基調,日本與中國的東方元素提供了片中洛杉磯市街多元種族龍蛇雜處的異國想像;飛天汽車穿梭在巨型高樓和電子廣告看板間,生產複製人的泰瑞公司(Tryell)總部聳立有如金字塔般的巨大建築,是高科技資本社會下階級結構的暗示,也是文明衰亡的象徵。完美的視覺設計、跨時代的實體特效與范吉利斯(Vangelis)冷冽的電子配樂,本片揭示的未來想像成為多年來黑色科幻類型電影的濫觴,後世經典如《攻殼機動隊》《駭客任務》皆深受其影響。

相較於情節的簡化,電影更邀請觀眾去「看」,本片動人與難解的不只在於巨觀城市的刻劃,更是細節與微觀人性的連結。開場驚人的曈孔特寫鏡頭映照出整片工業城市景觀,呼應了情節中的瞳孔測試,也是世界即是幻覺的後設隱喻。戴克不斷放大嫌犯留下的照片以找尋複製人的影像,瑞秋依戀「童年」和母親合照的相片,都辯證了記憶與感情的虛實。隨著戴克房間中各式老照片的暗示,最終鏡頭探進了主角意識朦朧間的夢境,我們看見一隻獨角獸在森林中自由奔馳。

在這樣多層寓意的電影空間裏,最後戴克和羅伊的對決才會如此震撼人心。在複製人的審判與反撲下,戴克從獵人成為獵物,兩人穿梭在有如意識迷宮般的不同房間之間,也像是穿越掙脫這世界的層層結構。當羅伊的肉體逼近死亡邊緣,精神卻不斷進化,釘子穿過他的掌心有如耶穌受難的隱喻,手上的白鴿則是靈魂與自由的象徵。當羅伊在傾盆大雨的天台上,俯視攀扶在高樓邊緣即將墜落的戴克,複製人終於站上更接近神的位置。衰亡與新生、崩解與超越,在種種紛雜對立意像交錯的晃忽中,羅伊死前的獨白,和戴克夢中的獨角獸,文明巨觀與微觀的幻想在此疊合出令人難以言喻的詩意時刻。

「...一切都將消逝在時間的洪流,如同雨中之淚…死亡的時刻到了。」

戴克的真實身份

瑞秋曾問過戴克:「你有沒有測試過自己?」

多年來圍繞在《銀翼殺手》不同版本間的爭論是,戴克是否也是一位複製人?導演剪輯版裏刪除了戲院版中戴克所有的旁白,補回夢境的段落,讓結尾出現的獨角獸摺紙成為植入記憶的證據,導演訪談更證實了戴克是複製人的觀點(雖然編劇和演員並不同意)。若果真如此,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與其試著鑽研劇情細節找尋線索,或許可以換個角度來看。當我們開始認同複製人的人性,兩者的分別將不再重要,所有生命都是被社會建構、分類、利用以及異化的對象;更何況本片角色都來自於類型的符號,意義上本就是種「複製品」,戴克和瑞秋不但是缺乏真實背景的角色,兩人最後的逃逸更像是文本的自我解構:類型角色開始質問起存在的意義,並且逃脫。

當年雷利史考特將對亡兄的懷念寄託於片中陰冷的未來世界,藉此提出何為生命與人類將往何處去的終極困惑。而我們對《銀翼殺手》無止盡的迷戀,正貼合35年來虛擬複製影像不斷滲入大眾生活的時代潮流,菲利普迪克書中人類逐漸失去共感、人工智慧開始取代人類的世界,從未像現在如此逼近,追尋戴克的身份其實也像是我們對自我存在的提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