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人生的幻像 -《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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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人生的幻像 -《45年》


《45年》45 Years (2015)

(本文有劇情透露)

《愛在週末邂逅時》(Weekend - 2011)導演Andrew Haigh 2015年的新作,改編自作家David Constantine的短篇,故事講述一對結婚四十五年的夫妻正要慶祝他們的週年紀念,丈夫傑夫(Tom Courtenay)收到通知他年輕時因山難去世的前女友遺體已被尋獲,妻子凱特(Charlotte Rampling)察覺到丈夫翻湧的思緒,不禁逐漸懷疑起兩人之間的感情與婚姻的真相。全片情節放在週年紀念派對前一週,鏡頭聚焦在夫妻日復一日的生活瑣事,看似波瀾不興卻又暗潮洶湧,在宴會的最後一支舞達到高潮。

大量的角色對手戲讓這部片看似是屬於演員的電影, 尤其兩位主角在柏林影展共同獲得了最佳演員銀熊獎,同時片中平淡的生活紀事也像是關於英國中產階級生活與婚姻的紀實,除此之外電影不著痕跡地帶入懸疑驚悚的類型元素,凱特探究她丈夫的秘密有如探究婚姻關係裏的黑暗真相,各種符號與言外之意都不斷指向未直接言明的情感流動。導演在角色、細節與形式上的著力,成果和前作相比已然是不同光景。

觀看這部片時最大的疑問,也是不少人指出的問題,就是何以四十五年的感情非得要以「他的真愛不是我」來和死去的幽魂比較?婚姻與愛情關係的種種幽微角力難道只能以放不下的妒忌來描述嗎?尤其是枕邊人埋藏內心深處的秘密在這四十五年間妻子竟會一點都沒察覺出異狀?我們總期待電影中年過六十的夫妻會更有面對人生的智慧與歷練,但回頭想想這想像多少有點一廂情願。

就我看來導演Andrew Haigh處理這問題的方式(如果他有意識到的話)是用大量的角色細節和電影語言的運作,避開解釋性的台詞以進行更曖昧的辯證,於是問題不再是另一半的真愛是誰或是感情如何比較,而是關於主角的人生是如何地來到此一地步。比如從丈夫談論前女友時不經易滿溢出的情感,我們可以感覺這對夫妻是如何地相敬如賓,尤其片首丈夫一句呼喚前女友的「My Katya」(我的卡蒂雅)不經意讓妻子受到了驚嚇。又或是兩人沒有生孩子與沒留下多少照片,電影並沒有明說這是誰的決定因而顯得更加的曖昧不清。

若考慮到兩人的年齡差距則更令人玩味,妻子在非常年輕的二十歲即嫁給帶著情傷的三十歲丈夫,電影暗示凱特(Kate)可能是卡蒂雅(Katya)的替代品(連名字都有些相似),這是否暗指婚姻中的支配關係以及凱特面對婚姻時的天真?但最後傑夫似乎終究無法和凱特達成他原本期望和前女友組成的婚姻關係,凱特後來發現卡蒂雅遇難前已經懷孕,似乎和兩人不生兒育女的決定有所關聯。傑夫比起凱特更顯老態,也讓人更有理由信服他不自覺地陷入過往感傷的回憶,而無法面對和妻子現在的關係。

結婚四十五週年需要宴請親朋好友召告天下兩人婚姻的堅定,丈夫還必需準備講詞感謝妻子的付出並淚流滿面一番,這是片中英國社會關係對於儀式的需求,就像已退休的傑夫不情不願地回去以前的公司參加聚餐,而他對工作一輩子的工廠已無話可說。導演對此社會觀察似有批判但沒有全然否定,更像是留下空缺留給觀眾詮釋,因此最後丈夫流下的眼淚實在也不能說是演戲,畢竟一齣戲若真演了四十多年早已非關真假,只是對妻子而言這場戲她是不自覺地被拉入其中,至此才猛然驚醒。

卡蒂雅的遺體被冰涷在瑞士高山的冰河之中,讓傑夫著迷似地研究起地球暖化的議題,融化的冰河成為婚姻崩解真相露出的(想像中)視覺意像,高山與瑞士的符號在影片開頭即不斷地侵擾凱特的心情。她每天早晨走過的鄉間,遠處地平線的巨大樹林對比著渺小的人影,像是婚姻與時間的隠喻,而屋內生活的空間和堆滿舊物埋藏過去幽魂的閣樓也有著空間上的對比。最令人驚心的則是照片的運用,片名所指的四十五年時間該如何計量?在結婚週年派對,親友們特意從四處搜集了他們過去所拍下凱特和傑夫的相片,以彌補兩人自己不拍照的缺撼,卻同時提醒了他們是如何有意無意地放棄在婚姻中留下紀念。

而電影的另一組照片,是凱特在閣樓發現的一組幻燈片,也是傑夫半夜偷偷翻出來重溫的過往回憶,那是他和前女友在遇難前所拍下的最後照片,像是傑夫不可得的另一種人生,平行時空中的四十五年。隨著幻燈片放映機運轉的聲音,我們看到凱特驚訝又難以忍受的表情,也驚覺這聲音早在電影片頭字幕時即已出現,四十五年的歲月不過是一張張的幻燈片,現實的人生卻早已是影像的替代品。

如果類似的設定,換了一對夫妻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因此這部片不必然真是關於婚姻的普世寓言,但凱特與傑夫面對他們所建構的人生與幻像的破滅仍然觸目驚心,人為了活下去不斷地編織與相信各種幻覺,Andrew Hiagh透過這對結婚四十五年老夫妻的故事,他思考的或許真是情感關係中的虛偽與坦誠,只是時間拉到如此長久,不也像是意在言外人生於世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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