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 — 傳奇的消亡與世代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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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29日 星期一

《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 — 傳奇的消亡與世代新生


(本文刊載於TheAffairs週刊編集第八期)

《星際大戰》(1977)剛過四十週年的紀念,自從2012年迪士尼買下盧卡斯影業後,這套新好萊塢世代開創暑期特效大片類型代表的電影系列,從單一創作者主導的長篇故事轉變成更加製作導向的連鎖電影品牌。2015年上映的系列第七部作《原力覺醒》成為風靡一時的文化現像並創下多項票房紀錄,多部正史及外傳電影拍攝計劃接連展開。

然而一般普遍認為《原力覺醒》是精密計算下的自我複製,原初三部曲以帝國落敗新共和建立做為銀河展開和平盛世的美好結局,新作卻設定在30年後繼續上演帝國後繼者第一軍團和反抗勢力對抗的二元對立戲碼,最大突破或許在於新世代主角群在性別與族裔上符合政治正確的時代更新。於是系列第八部《最後的絕地武士》把捧子交到編劇兼導演的雷恩強生(Rian Johnson)手上時,新三部曲如何延續星戰歷史的疑問無可避免面臨要見真章的時候。

電影不意外地延用了經典舊作《帝國大反擊》(1980)一靜一動的雙線敘事結構,故事延續前集的結尾,身懷原力(Force)資質的女主角芮(Rey)終於見到了舊三部曲的傳奇主角 — 已成為銀河僅存絕地大師(Jedi Master)的路克天行者(Luke Skywalker),路克卻一反其英雄形象,拒絕從自我放逐的隱居復出帶領反抗軍對抗第一軍團,也不願指導訓練芮成為下一代的絕地武士。同時反抗軍的殘餘軍隊在第一軍團的追擊下展開逃亡之旅,波(Poe)和芬恩(Finn)必需找出破解敵方追蹤技術的方法,以避免反抗軍消滅殆盡的命運。

除了三部曲的中篇一貫陰沉走向的慣例外,導演調度了星戰觀眾所熟知的類型元素,包括壯觀的太空戰爭場面,異星球的動作冒險,潛入敵艦的破壞行動,西部片與武士片混種的光劍對決,外星生物、機械人、帝國士兵等經典符號一應俱全。對應《帝國大反擊》情節最後揭露的路克身世之謎,新作也以芮的身世和路克的姪子凱羅忍(Kylo Ren)是否會回歸光明面做為故事最大的懸念,一場芮、凱羅忍和第一軍團最高領導史諾克(Snoke)的三人對峙也像是《絕地大反攻》(1983)裏路克、黑武士、皇帝三方對峙的重演。

一切看似老調重彈,劇本卻小心翼翼地解構了星戰的傳統價值。電影開場星戰式的壯烈犧牲到頭來被詮釋成一種失敗,潛入敵艦的行動也功敗垂成, 英雄行徑的串連不會累積成一場盛大的勝利煙火,反倒是展演了不斷失敗的悲劇性殞落以及最後的重生。系列從男性追逐夢想征服銀河的動機,換成女性追問如何掌控自身力量並找尋自我定位,「勝利不在於對抗痛恨之物,而是拯救所愛之人」,對抗與死亡被代換成生存與希望,所有男性角色的失敗都帶出了女性角色的啟發與救贖(雖然沿襲星戰一貫對戰爭美學形式的迷戀多少有點自我矛盾,也難免有過於性別政治正確之嫌)。

故事更進一步地追問,原力的繼承者是否必然來自絕地武士的血脈?若絕地大師決意放任反抗軍潰敗,讓絕地滅亡,原力是否會有新的可能?路克隱居的島嶼正是形式上的心理迷宮,他對芮的拒絕與質問透過空間和鏡頭光影的設計成為兩人的自我質疑。路克因對凱羅忍邪惡本質的恐懼導致了自己悲劇預言的實現,芮卻在對絕地大師失望之餘轉向凱羅忍以尋求他的回心轉意,導演以跨星際的正反拍呈現兩人透過原力感應交談有如網聊般的曖昧拉鋸,路克在此倒像是企圖阻止女兒偷交男友的憂心父輩。

一場鏡中鏡的設計讓芮墜入黑洞後面對不斷綿延的鏡像,發現其心結的答案不在她的血源出身為何,人最終所面對的只有自己。而凱羅忍極欲抹殺一切前人歷史的決心正是相似情結的黑暗版本,他放棄前集對黑武士形象的模仿,並在與芮和史諾克三人對峙中立場逆轉愚弄了所有人,正像是意在言外道出上一代的道德操弄他早已看膩。一句「殺光過去也再所不惜,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成為自己」,是世代鬥爭的恐怖寓言,也像是導演對如何延續星戰歷史的回應。

但正如路克道出原力乃萬物之間的動態平衡,劇本不斷翻轉角色與觀眾的認知,各式對立意象的衝突像是一場以原力為名的黑暗與光明之舞。除了芮與凱羅忍兩人的陰陽相生相剋,芬恩和蘿絲(Rose)在賭場星球冒險中所揭露的華麗與腐敗,波的叛艦風波對於反抗與信念的辯證,這些看似邏輯薄弱的情節都在戲劇主題上有了必要性。角色必需先質疑才能相信,失敗後才能重生,路克最後體認到絕地大師不在於原力如何強大,而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傳奇的「幻象」,尤達(Yoda)大師曾說過「對失去的恐懼是通往黑暗之路」,他必需學會自身的接受失敗以換取新世代絕地再起的微小希望。

電影結束在上一代退出了舞台,下一代仍然處在同樣正邪對抗的困局,銀河歷史看似回到了原點,時代卻換了新的概念。導演雷恩強生像是在藝術與商業操作上玩了兩手策略,套用觀眾熟悉的風格與架構,同時也充滿了讓系列貼合時代的創作企圖。本片上映後獲得多數影評人與大眾口碑的盛讚,卻在部份死忠星戰迷口中成了「有史以來最糟的星戰電影」,其實和當年《帝國大反擊》做為續集上映時獲得的負面反應相當類似。除了背離各式影迷理論與期望的破格,以及近年好萊塢在性別政治上的爭論,導演著力於主題和形式概念卻難以兼顧劇本與風格調度上的硬傷,也難免讓人見鏠插針,《最後的絕地武士》能否成功為系列開創新局尚待時間的考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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