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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1日 星期六

《霓裳魅影》在愛情裏死去活來


(本文刊載於The Affairs週刊編集第十期2018/4/11)

被視為美國最優秀的中生代導演之一,保羅湯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去年自編自導的新作《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 2017),離開了熟悉的美國家鄉,把時代場景拉到一九五零年代的英國,嘗試和過往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古典愛情電影類型。故事講述為皇室名流貴婦設計服裝的知名設計師雷諾斯伍德考克(Reynolds Woodcock)和成為其謬思的餐館女服務生艾瑪(Alma)之間的戀愛情事。電影充滿細緻唯美的時代重現場景與訂製服飾,華麗有如歐弗斯電影的空間與鏡頭調度,配上老搭檔強尼格林伍德(Johnny Greenwood)纏綿優美的配樂。導演自言本片深受大衛連(David Lean)早期作品《相見恨晚》《深情的朋友》風格上的影響,其中男女權力關係也不免讓人聯想到《甜姐兒》《窈窕淑女》等愛情經典,由此觀來本片像是一次向古典電影致敬的風格習作。

然而最直接的聯想或許是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1940年的哥德羅曼史經典《蝴蝶夢》(Rebecca),一個平凡少女嫁入豪門,卻陷入丈夫死去前妻謀殺陰影的驚悚故事。兩部片皆聚焦在愛情關係裏的階級衝突與權力矛盾,及背後潛藏的控制與暴力。為男主角打理起居和事業的姊姊絲蘿(Cyril),其造型就像是《蝴蝶夢》裏陰沉女管家丹佛(Danvers)的翻版致敬,其中三角關係結構的勢力消長,男主角內心陰鬱心結的暗示也多所類似。此外《蝴蝶夢》短暫出現女主角設計新服的素描鏡頭移植到了雷諾斯的身上,透過華服的自我改造則呼應了艾瑪的心路歷程。

除了表面情節的引用,劇本和希區考克風格的關係更多是在懸念營造與動機翻轉的設計上。片首雷諾斯和其前任謬思在早餐一景的衝突即預示了艾瑪未來將面對的不祥困境,正是驚悚類型的慣用手法。而電影以艾瑪回憶過往的鏡頭展開,和《蝴蝶夢》透過女主角倒敘旁白開場有著類似的作用:揭示一場即將來到的愛情關係並暗示出人意外的轉折。導演更進一步地讓本片不只是停留在艾瑪的視角探究男人深藏的秘密與愛情的真相,每次鏡頭切回女主角回憶過往的表情,觀眾對這個角色的動機與認知就翻轉了一次。

電影前半段看男主角如何以愛情和華服吸引女主角深陷,以及隨後兩人關係宿命般的逐漸崩壞。雷諾斯不斷尋找新的謬思,塑造、支配接著將她們拋棄,艾瑪不過是她最新的受害者,兩人首次約會後一場男主角為女主角丈量身體的戲即暗示了此等掌控關係。影片後段則是超出了類型的預期,艾瑪試圖挽救兩人關係未果後,她在食物中摻入毒蘑茹,讓不知情的男主角病倒,連帶意外破壞了即將完成的公主緍紗,她從愛情的受害者反轉成了犯罪兇手。全片不斷連結男主角的胃口和愛情的情緒起伏(別忘了兩人初見面時那似乎永無止盡的早餐菜單),最終食物成為女主角控制對方身體的手段,進而掌控兩人的愛情,這也像是一場性別和階級衝突下的驚悚反抗。

然而換個角度來看,雷諾斯也是個在生活中以規則構築城牆,將自我封閉在藝術創作中的悲劇人物。在他居所兼工作室的豪華公寓裏那不斷盤旋而上的樓梯,透過裁縫女工們向上爬升的畫面與客戶仰望愛慕的表情,在個人的城堡中他像是掌控一切受人景仰的國王。從每日起床盥洗著裝的武裝自我,到控制每日作息飲食的一絲不苟,唯獨愛情的衝動就和藝術的靈光一樣起伏不定,因此對於女人他從不給予承諾,唯一心繫的只有過世母親的幽魂。「婚姻只會讓我不忠」,雷諾斯在訴說他和姊姊兩人承受不婚詛咒之後下了如此的結論。

於是在病發到清晨之間,導演安排了男主角母親的幻影和女主角形象疊合交錯,瓦解了他的心防。艾瑪趁眾人徹夜修補婚紗時拆開了男主角縫在婚紗襯裡中的秘語:「Never Cursed」(永不受到詛咒,台灣戲院字幕翻成「永不口出惡言」應是錯譯)。情節在此揭露了故事的本質,這是一個女巫對抗控制狂的故事,下毒卻是為了破除詛咒,而同樣的慾望正深埋在男主角心裏。因此頗為超現實地,在大病初癒的清晨,雷諾斯認為他真正地愛上了艾瑪,並決定向她求婚。

《蝴蝶夢》的三角關係至此產生了反轉,絲蘿幾乎是不動聲色地逐漸倒向艾瑪這一邊,改變的情感動力壓過了守成的執著,愛情衝動很快就消退的雷諾斯反而成為新權力關係下的受害者,故事至此層層疊疊的懸念與翻轉,追究的不再是希區考克式的犯罪真相,而是愛情的出路何在。在電影結尾的對峙中男主角終於洞悉了秘密,兩人卻意在言外地開始形成新的共謀關係,心甘情願繼續在愛情裏死去活來,這是恐怖的平衡還是幸福的真相?保羅湯馬斯安德森的愛情潛藏著彼此不斷控制傷害的暴力與驚悚,卻包裹在古典華美的溫柔形式之中。

然而在稍嫌過於奇情、嚴密與精雕細琢的形式與劇作之中,本片談的不只是愛情裏的對抗與控制,或是藝術家與謬思的難解關係。一幕令人難忘的新年舞會一景,男主角像是經由電影景框眺望舞池中的人群,絕望地望著這個他隔絕於外的世界,在其中尋找女主角的身影,他得要花多少的力氣才能穿越這令人恐懼的世界到達愛情的彼岸?電影從未明白指出雷諾斯封閉自我的心結究竟為何,但就像每件他設計的服裝既是對外在世界的迷戀,也是自我保護屏障,最終《霓裳魅影》成為一則以愛情為題,辯證對生命熱愛或恐懼的寓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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